五 有溪川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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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商务处生活期间,伊辉见到了很多以前从未见到过的事物,比如台球室、比如卡拉OK厅、比如很大很大的食堂厨房,还有四面无窗、30毫米厚的金属门密封的保密室。 爸爸很爱玩台球,听说在伊辉来以前,几乎天天都要去打上一会儿,伊辉来了之后,也经常跟着爸爸去学习。对于刚刚把杆子夹在肋下还能够到案子的伊辉来说,这项运动也是很耗费体力的,根本还谈不上精度问题。他羡慕那个上高中的大哥哥能够打得很好,但自己则渐渐失去了兴趣,慢慢的也就不去了。 食堂里的厨师姓梁,是国家二级厨师,被派到这里来负责大家的饮食。一个人要承担至少30个人的午饭(晚饭各家自己做),也不是一项简单的差事。但是梁师傅总是能用最少的钱做出最可口的饭菜,他做的盒饭是伊辉长那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盒饭了。有时候商务处举行宴会,那厨师可就忙了,外交官夫人们有的会去帮忙搭一把手。妈妈就是在那里学会了如何杀甲鱼的。 对于大人们是如何工作的,伊辉不是很关心,只知道他们很忙,经常会外出去一些地方,在办公室里时也是不停的在翻阅报纸书刊。 有时候,商务处也会接到其它单位的邀请,集体外出去参观。那是八月初的一天,气温异常的炎热。伊辉的妈妈告诉他,今天商务处的工作人员被邀请去参观朝日啤酒的茨城工厂,伊辉也可以跟着去,只是不能喝酒,因为日本的法律规定18岁以下未成年人禁止吸烟饮酒。伊辉对啤酒公司没有什么兴趣,但是成天闷在使馆里,也不是一件有乐趣的事,所以他还是很高兴能有这次外出机会的。 在大太阳下做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终于来到了坐落在一座山边上的茨城工厂。伊辉一下车就被那里美丽的环境所惊呆了,因为在他的脑子里,所谓的工厂应该是无数根高高大大的烟囱直插云霄,不断地冒着黑滚滚的浓烟,才是生产旺盛的标志。可是这个工厂既没有烟囱也没有黑烟,而是几幢富有西欧色彩的低层建筑在周围无限绿色的环境围绕下显得很有韵味,伊辉觉得这里更像是个别墅区,怎么会是日本第二大啤酒公司的头号大工厂? 伊辉还在迷惑之中,大人们已经带着他来到了一个圆形的大房间中,说是观看介绍影片,可是伊辉却看不见有电视,有的只是一排排的座椅,于是他陷入了更深的迷惑之中。正在这时,房间里的灯灭了,随即,在刚才还是窗户的地方,从房顶上降下来了一个很宽很大的荧幕,在那上面开始播放介绍影片。对于伊辉来说,那真是再新奇无比了,他也开始满怀兴趣的观看影片。可是令他失望的是,由于影片配音是日文的所以他依旧听不懂里面在说些什么,只是看到画面在不断地介绍一瓶啤酒从种大麦到运到市场上销售最终抵达消费者手中的全过程。此过程中,朝日强调了环境保护问题,说他们所有的废料都经过了处理达到了合理的排放标准。 影片看完之后,他们被领到了一间宽敞的会议室里,开始了洽谈及午餐会。伊辉这回感到不解的是,明明商务处的参赞阿姨能听得懂日文,说起来也很流利,可是在和对方的代表谈话时,还是要通过翻译转速。爸爸告诉他外交工作都是这样的,如果我们国家的代表说了对方的语言,就好比我们比别人低了一等,面子上丢尽了尊严,是绝对不允许的。这令伊辉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想不明白有什么东西是即使要去多费时间多费精力做周转,还要极力维护的。也许对于现在的伊辉来说,国家的尊严确实是个很抽象的东西,但是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深刻的体会到了。。。这都是后话了。 集体参观毕竟是很少有的事,大多数时间,伊辉的快乐来自于周末和父母一起出去玩。在最开始的几个星期里,父母怕伊辉还没有适应东京的环境,所以没有带他去一些远的地方。于是,商务处附近的有溪川公园,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伊辉最常去也最喜欢去的地方。 第一次去那里,是在伊辉到达东京一个星期后的一天。那天上午,和妈妈出了使馆大门的伊辉,顺着一条下坡小道慢慢行走,睁大眼睛观察着这样还不是很熟悉的一切。三周前,接到父母的书信说要把他带到东京时,还很年幼的他就开始想象东京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在上海的学校,他学到了日本鬼子侵略中国的历史,他便以为日本人是不是一个个的都长着犄角和长长的门牙,像鬼一样会吃小孩子。每当想到这里时,他都不禁的会浑身发抖。可是有些时候,很喜欢看机器猫的他又在想,日本是不是像漫画里描画得那样,几百层的高楼大厦一幢接着一幢,汽车都在天上飞,人们出行则直接通过各个高楼间架设的滑行轨道滑向目的地。可是现实和他的那一种想法都没有吻合,在街上遇到的陌生人都显得非常和蔼可亲,并没有露着大狼牙顶着大犄角,楼也不是都高高耸入云端,甚至更多的都是很矮的低层建筑。不过那里的建筑很美,标准的住宅是每家每户都有一幢自己独自的两至三层的小楼,楼前楼后各有很小的院子,院子里养着狗,小楼里住着一家三代许多人。在伊辉的脑子里,本来以为高楼大厦才是现代文明的象征,以为哪个地方的高楼越多、楼越高,就说明哪个地方的经济和科技实力更加雄厚。但他到了东京才知道,像东京这么发达的地方,人们却更偏好住这种低层小楼。楼和楼在一起组成街区,每个街区都必然有一个小的公园供当地的孩子玩耍。每一片大一些的区域则会有一个稍大一些的公园,供大人们在漫步其中寻找生活的灵感,供老人们坐在公园里的长椅上体会人生的真谛。有溪川公园便是后面的这种规模稍大一些的公园。而伊辉从前在国内时从来没有去过大的公园,在他的印象中,稍微大一些的游园地肯定都被灌有游乐园的名字,纯粹的大公园在当时真是少之又少,或者说即使有,一个孩子也不会去那里。 有溪川公园则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伊辉也说不上来,只是在跨进公园的一刻,就被其中浓厚的自然气氛感染了,感觉自己化在了树里、草里、花里,和绿色融为了一体。妈妈告诉他有溪川公园比较深,要往里走一会才能到达公园的中心。伊辉马上挣脱开了妈妈的手往里走。走出没多远,就见不远处的地上有一大群鸽子在寻食,伊辉的好奇心引导着他蹑手蹑脚的接近他们。妈妈看到后笑着说:“不用那么小心,直接走过去也没事的。”“不妈妈,那样鸽子会飞走的。”伊辉想起小时候他在北京逮麻雀,无论他怎样悄无声息的接近它们,它们总是能在那一瞬之前察觉到并拍拍翅膀飞走。 一步一步地,伊辉和鸽子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即将要到达鸽子察觉的范围之内时,伊辉停了一下,濒住呼吸,心中的小锣鼓开始咚嘡咚嘡的敲着。一步,两步,三步,伊辉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可鸽子依然低着头在那里嚼食。更令他感到惊讶的是,有几只鸽子甚至主动朝他的方向走来。伊辉惊呆了,楞在那里不动,还是妈妈看了出来,笑着对他说:“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这是为什么啊妈妈?难道这里的鸽子都是瞎子吗?”伊辉一脸不解的面容。“不是的,它们都能看到你,也能感觉到你。”“那它们为什么不跑呢?难道他们不害怕吗?”“它们不害怕人,因为这里的人不会伤害它们,所以生长在这里的鸽子,在遗传上就都没有怕人的这个特征。”伊辉深刻的迷茫了,在他看来,鸽子怕人是个天经地义的道理,就好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鸽子不怕人就好比小偷不怕警察,在他的理解中那是不可理喻的事情。可是这样的事情如今竟然活生生的发生在他的眼前,九年来他人生之中的一个“常识”被打破了,这无疑使这个世界观和价值观还在形成当中的孩子产生了深深的困惑。伊辉突然发现了自己只知道祖国的鸽子怕人,却并从来没有想过它们为什么会怕人,这其中又有些什么样的道理和奥妙。但是这个九岁的孩子,在苦思冥想之后始终得不到令人满意的结果,于是很快,他放弃了思考,而是乖巧的接受了这个现实。 又往前走了一段时间后,他们当到达了公园的中心,几段石头台阶中间立着个大石碑。伊辉不知道碑上写的是什么,但是却让他想起了北京天安门广场上的人民英雄纪念碑。伊辉知道,人民英雄纪念碑上的许多英雄都是在抗日战争中英勇牺牲的,他又想不明白了,为什么侵略中国的罪魁祸首日本,也会立有各样的石碑。伊辉并不知道那块碑只是为了纪念另一些事物而立的,此时他只是沉寂在深深的爱国情绪中。正在这时,就象受到什么信号了似的,中心广场上的上百只鸽子中的大部分,同时展翅飞翔了天空。洁白的羽毛划过天际,天空被染成了苍白。伊辉感到了震惊,眼前的这一幕感觉是那么的眼熟,却想不起来是在何时见过。妈妈开口了,“伊辉,你知道吗?这些白鸽因为它们的洁白而被人们赋予了和平的象征,世界人民都管它们叫‘和平鸽’,鸽子是不会生活在硝烟弥漫的天空的,所以和平鸽降临之时则是和平来临之时。”妈妈的话很深,伊辉没能完全理解。但是伊辉看到了,在大多数鸽子起飞之后,仍有小部分的鸽子还在原来的那个地方寻食。而那地方的旁边有个长石凳,凳上坐着个老太太,正是她,在用手中袋子里的面包屑喂着这些鸽子。老太太也穿着一身洁白的衣服,伊辉又感觉到了有股神奇的力量在向他诉说着什么,但那是语言所无法描塑的。 上百只的鸽子在空中盘旋了几圈之后又落回到了广场上。而这时时间已经不早了,妈妈召唤着伊辉回家。伊辉在临离开之前,又回头望了望广场上的鸽子们,那个老太太依然在散发着面包屑,伊辉突然发现她的表情是那么的慈祥,那么的亲切。当伊辉再次转过身来和妈妈一起离开广场的时候,他终于可以把刚才的那种神奇的感觉用语言描塑出来了,有两个字再合适不过了,即便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即便在刺刀横行的时节,黑暗统治了一切的时候,只要还有这两个字的存在,人们就永远不会失去希望,即便是现在,这两个字也依然是全世界人民心中永恒不变的主题——“和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