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不懂日语”

七月末的一天晚上,商务处为了庆祝一个国际性商贸协议的成功签署,全体工作人员及家属都被邀请去一个日本料理店聚餐。那家小店开在一幢大型写字楼的一层,门脸不大但是内部很宽敞。菜要做的非常精致,同时又具有极佳的美味。不过孩子们是不会去慢慢品尝佳肴的,他们都在刚刚上了开头的几个菜时就已经狼吞虎咽吃的顶饱。对于随后一个一个被端上来了的越来越多的菜目则失去了兴趣。不久后伊辉便坐不住了,大人们的谈话对于他来说实在是无聊得很,他便召唤了好友凯琦一起去料理店的外面“探险”。

    大人们正吃得起劲,也顾不上孩子们,只是叮嘱了一句“别乱跑”,就见孩子们已经从店门口的布帘下不见了踪影。出了料理店的大门,是这幢写字楼宽大的走廊,两边有各式各样的商店,橱窗中把放着伶琅满目的商品,只是店中的灯火大都已经熄灭。伊辉正趴在一个橱窗的玻璃上看得出奇,两双大眼睛在被玻璃压扁的脸上更是显得光芒炯炯。忽然只听见凯琦叫他,“伊辉,快来看这个!”伊辉顺声音跑过去,只见一个黑色的,金属制的,呈楼梯状的东西正在缓缓地向上运行,在它的最顶端,楼梯慢慢变为平坦最后消失,而在它的下方,则由一点点冒出的黑色金属片一块块的升起,变成了楼梯。伊辉看得出奇,虽然是出身在大城市,但在那个时代,滚梯这个东西也只是在高级商场里才会有,一个九岁的孩子又怎么可能见过?凯琦也在骄傲的炫耀着他的发现。这时伊辉忽然发现,从旁边并行的往下运行的滚梯上,慢慢可以看到一个女性带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在缓缓降下来。她们是那么的眼熟,原来是商务处的一个阿姨带着她的小女儿在尝试坐滚梯呢。本来因为有些害怕而不敢尝试的伊辉和凯琦他们一看阿姨带着小妹妹也在坐,顿时也来了胆量,伊辉先踏上了滚梯,随即凯琦跟了上去,那种仿佛脚下有人推动你在向上升的感觉,还有眼中慢慢下落的各商店的招牌,这一切的一切真是令伊辉感到爽快极了。到达了二层后,从滚梯上下来的凯琦见伊辉站着不动,便抢先想要上旁边的往下行的滚梯再回到下层去,伊辉却拦住了他。“等等,这样照平常方式坐来坐去的多没有意思啊。”“那你说怎么办?”凯琦带着迷惑的眼神反问道。“咱们从往上滚的梯子上跑下去吧,一起跑,看谁先到下面。”凯琦本来是个胆子很小的孩子,刚才上了滚梯也是看了伊辉上来才跟在伊辉的身后,现在想的只是能快些下去,他本来非常不赞成伊辉的提议,但是伊辉在他的脸上看出难色后说:“怎么?不敢比啊?那你直接认输就行。”男孩子的好胜心都是非常强的,凯琦怎么禁得起这一将,立刻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说:“比就比,谁怕谁,只要你输了别说因为我比你年龄大,比你占便宜就行。”“才不会呢!”伊辉满脸露出兴奋的表情。

    因为是晚间,写字楼里人员已经稀少了,所以滚梯上很空,经常一个人没有,这就为两个孩子的比赛提供了极佳好的条件。两个孩子并排站到了上行滚梯的上则梯口,伊辉喊出了“预备,开始!”随即就见两个孩子像疯了似的逆着滚梯的滚动方向一路向下跑。因为一楼跟二楼的楼差很大,所以滚梯比较长,两个孩子大概跑了半分钟的时间才从上面跑了下来。其间凯琦几次因为体力不支而被滚梯的滚动又向上送了一些距离,但他最终跑了下来,可还是被伊辉超在了前面。伊辉在从最后一节梯子跳到了一楼的滚梯台子上时,回头再看凯琦还没有到,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的他,像中了大奖似的对凯琦说:“我赢了!”随即凯琦也跑了下来。伊辉还没有来得及炫耀他的胜利,就听见身背后有个男人的声音朝他俩怒吼,说的是他们听不懂的日语。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是一个日本的保安,转着一身制服,发型短而整洁,小眼镜后面的小眼睛正瞪得圆圆的注视着他俩。

    凯琦立刻感觉到坏了,本来想辩解说刚才阿姨和小妹妹也玩来得,忽然想起来自己说的话眼前这个家伙根本听不懂,再找阿姨时更是毫无踪影,早就不知道上哪里去了。他开始紧张了起来,全身哆嗦。相比之下,伊辉则要镇静的多,因为伊辉觉得自己手里有“杀手锏”,只要把父亲教的“我听不懂日语”跟这个保安一说,他立刻就会放了他们。于是伊辉等啊等啊,终于这个保安不再说什么了,而且他的最后一句话听语气又好像是在问他们一些什么。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保安又开始问伊辉他们问题,而且显得越来越凶。伊辉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便大胆的开口对保安说了他练了无数遍的“我听不懂日语”这句话。保安停顿了一下,用诧异的眼神看着孩子俩,伊辉以为自己是说的不清楚,这时保安又开始问话了,好像是和刚才一样的问题,伊辉则又说了一遍“我听不懂日语”,以为这遍应该见效了。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保安又第三次问了他同样的问题,并且眼光中已经迸发出了愤怒的火焰,伊辉也有点胆怯了,但他还是再次说了一遍他学的“我听不懂日语”这句话。

    这次,保安是真的爆炸了,他一手一个拎起了两个孩子,伊辉和凯琦不敢反抗,只好任他拎着,最后,保安把他们俩拎到了大楼外面的大街上,把他们放了下来,又对他俩凶巴巴的说了几句依旧听不懂的话后,自己进楼回去了。留下了彻底傻了眼的伊辉和在惊恐中失措的都要哭出来了的凯琦。

    虽然是夜晚,但毕竟是夏天,穿着短袖也不冷,所以暂时没有了被冻傻的可能性。稍微平静下来一点之后,凯琦责怪的问:“你刚才到底和那保安说什么了?”“我就说我听不懂日语啊,没说别的。”伊辉辩解道。“那他怎么火了?”凯琦不依不饶,“我怎么知道,但现在应该想的不是这个!”“那现在应该怎么办?”“这个嘛。。。待我想想”伊辉摆脱了凯琦的纠缠,开始分析现状,经过一系列的思考后,他想起了小学四年级时候学校组织观看的影片《碟中谍》,其中的那个特工在一年之后的现在仍然是伊辉的梦中偶像。伊辉试着自己对自己说,别着急,那个保安已经走远了,如果现在我们突入进去(大门是由内外两扇自动玻璃门构成的,并没有上锁),一路跑回我们吃饭的那个料理店,是有很大的成功的可能性的。即便是在路上遇上那个保安,只要兵分两路,即便其中的一个再被逮住,只要另一路能够回去送信,就会有大人们来救那个倒霉的又被抓住了的人。

    伊辉在把这个计划告诉了凯琦时,凯琦坚决不同意,因为他太怕再被那个保安抓住了,第一次就给扔了出来,第二次还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呢。伊辉只好给他解释现状,告诉他如果他们不采取任何行动只是在大楼门口干等着的话,至少还要两个小时,大人们都吃晚饭后要回去了,才会发现他们不再了,再来找。而且来得时候他们都是从地下的停车场直接上到了一层,谁会想到这两个孩子会在一层的大门外呢?然而要使采取伊辉的计划,即使有一定的危险,也可以在20分钟内解决一切。况且在很大程度上,还有在路途上没有遇到那个保安,最终两个人都顺利回到料理店的可能。

    凯琦其实很想选择在外面等大人们来找他们,但是有一个状况已经使他不能做这个选择了,那就是他的小肚子。早在伊辉叫他出去“探险”之前,他就已经想去厕所了,但在他的这个念头还没有付与行动之时,伊辉便叫他陪自己一起出来玩,他的贪玩心一时占了上风,便随着伊辉出了料理店,随之发生的一系列事,包括橱窗中令人眼花的展示品、滚梯的魅力和保安的凶狠让凯琦暂时忘记了内急的事,可是这一冷静下来,小肚子仿佛顿时又醒了过来,胀痛感不断地刺激着他的大脑,对于现在的他来说,20分钟的时间都长的不敢想象,更不要去说两个小时。而要上厕所的唯一办法就是回到大楼内,一层的楼道里便有个很大很明亮的公用厕所。于是,迫于各方面的压力,他同意了伊辉的计划,但条件是伊辉要走在前面探路。

    伊辉对于他的赞同感到很兴奋,当然不会在意是否要自己在前面带路的事,而且实际上,伊辉也很喜欢这种被人依靠的感觉,显得自己很有本事和勇气。

    两道玻璃自动门,伊辉迈着敏捷的步子,悄无声息的接近了第一扇门。街上的行人很稀少,况且也不会有人去在意两个孩子的一举一动。伊辉向透过玻璃向楼内望去,确定了那个保安不在门的附近后,他站到了第一扇门的中间,门开了,伊辉立刻一溜小跑,跑到了第二道玻璃门的旁边。他站稳后,向还在第一道门外的凯琦摆了摆手,就像电影里特警突击队在攻入敌方阵地前的手势那样。凯琦好像朝他问了什么话,但是隔着一扇门,根本听不到。伊辉也就没去在意,而是继续透过第二道玻璃门,观察楼道内的人群,查找着有没有那个保安的踪影。最终,他相信自己的眼睛,确定那个保安不在从大门到那家料理店的路上,这时,凯琦也钻过了第一道门来到了他的身旁,他对凯琦说:“听我一说跑,咱就开跑,一直到冲回那个饭馆去,知道不?”没等凯琦答应,伊辉已经开始小声下指令“预备——跑!”

    只见第二道自动门打开之后,两个孩子像离弦之箭一样,撒开腿就跑了起来。那样子仿佛他们身后有个巨大的蟑螂正张开血喷大嘴向他们追来。从大门到那个料理店其实没有多远。伊辉跑在前面,只用了大约30秒钟就冲了进去。凯琦却没有跟来,原来他在半途中看到了厕所的标记,便不顾那保安可能在里面的危险,冲了进去,想必他一定是实在憋不住了,才会做出这种选择。伊辉径直冲进了料理店后,看到了熟悉的叔叔阿姨们,顿时感到了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下来,这种安全感是其他任何东西所不能代替的。可是他还是坐不下来,一是为凯琦感到担心,万一那个保安正好在卫生间里,又把他逮起来了怎么办,二是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他也吃不下更多的东西了,在店里坐着也没事干。

    想来想去,他决定自己去卫生间里看一看,他也不知道自己何处来得这么大的勇气,他只是想要是再遇上那个保安就玩命跑跑回来。打定主意后他又出了料理店,刚要走,忽然发现自己的爸爸正在店门口欣赏着橱窗里的工艺品,它便上去和爸爸打了个招呼,顺便把刚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和爸爸说了。爸爸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话,伊辉眼尖,突然发现了在走廊的很远处,那个保安正在朝自己快速走过来,伊辉马上指给爸爸看说:“就是他。”爸爸说:“你先回去吧,我来跟他说。”于是伊辉又进了料理店,同时,他也不再为凯琦担心了,因为他知道了那个保安没有在卫生间里,凯琦也肯定没有被抓住。这回,他才真正的放下了心。在往料理店门口走的几步路上,心里彻底放轻松了的伊辉,顿时感到了心头涌上了一阵委屈,在异国被说话都听不懂的保安从楼里扔了出去,还差点和大人们失散了,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啊。眼泪顿时涌上了伊辉的眼眶,伊辉感到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鼻子也变得酸酸的。但是奇特的是,就在伊辉钻过料理店门口布帘的同时,也许是店内外灯光差异太大的缘故,也也许是伊辉不愿让认识的人看到自己流泪的缘故,他那即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楞是全部收了回去,一滴也没有流到面颊上来。

    之后过了多长时间伊辉不知道,凯琦什么时候来的他也不知道,他只是躺在了椅子上安静的睡了。当妈妈把他呼唤起来时,已经是大家要出发的时候了。一行人马二十多人,往下停车场走。走着走着,伊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保安。伊辉下了一跳,正想找个大人的身后躲起来,爸爸却告诉他不用害怕,人家是专程来向伊辉道歉的。

    果然,那个保安这回是乐呵呵的,朝着伊辉说了一堆伊辉人就听不懂的话,爸爸解释说,他是在说:“实在对不起,我不知道您是外国人,刚才是我失礼了,我现在向您道歉,希望您能原谅我,好吗?”说的同时,保安又轻轻地摸了摸伊辉的脑袋,本来伊辉是瞪着他的,被他这么一摸,也觉得没什么过意不去的了人家也是不知道,不知这不怪,也就笑了,朝那保安乐了乐,保安也乐了乐,跟他说了句再见,伊辉向保安挥挥手,跟着大家继续走向停车场。在他的身后,保安和凯琦也道了歉。

    大家都顺利地上了车子,安全的回到了商务处。这一夜,伊辉睡的很香。事情过了几天之后,妈妈突然想起来到了一个问题,问爸爸说:“那个保安难道没有看出来孩子是外国人听不懂日语吗?那只要拨个广播让监护人来接他们不就行了,也不至于把人扔出楼去啊。”爸爸听了后笑了,说:“我也问了那个保安这个问题,人家说,刚开始他对孩子们说话的时候他们一直没有反应,他也想到了会不会是外国人听不懂,但是正当他决定再问几次要还是没有回答的话就放了他们时,你儿子说了我交给他的那句‘我听不懂日语’,然而我当时怕他记不住、,教的是省略的说法‘听不懂’,这个‘听不懂’的发音在日语里和‘不明白’恰恰是同一个意思。那个保安问他们的话都是些‘不能在滚梯上乱跑你明不明白?’‘公共场所不能胡闹你明不明白?’‘给别人造成麻烦的孩子不是好孩子你明不明白?’之类的话,你儿子老是回答人家说:‘不明白,不明白’,人家能不恼火吗?儿子的这句‘不明白’说的又特别标准,中国人在长相上和日本人也没有明显的区别,所以那个保安还以为这是一个缺少家教的孩子承心在跟他斗气呢,当然最后就把他俩扔了出去。后来那保安刚看到我时还怒气冲冲的,问我‘你怎么不看好你们家孩子让他到处乱跑?’,当我跟他解释清楚了之后,他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还一个劲的向我道歉,并且主动要求要当面向孩子道歉。”

    原来事情都是因为误会才发生的。后来在这天,爸爸教给了伊辉完整的“我听不懂日语”的说法,伊辉很快将它熟记了下来,保证将来再也不会发生这类事情了,同时也加快了自己学习日语的脚步。

    不过令伊辉震惊的是,对于一个孩子,日本社会也要求他要有很高的教养和素质,当他违反了社会的规则后,同样会受到严厉的惩处,而并不是像在中国时,一句“算了,还是孩子”就原谅了孩子所有的过错。这也正是日本社会能保持高度素质文明的原因之一。在儿童时期,就把社会和做人的规则深深地灌输到了脑子里,对于其本人今后的成长,也无疑是有百利而无一弊的。